梳齿“啪”地一声，在她手中彻底折断。

        去年冬天在御所外，她曾隔着轿帘隙，瞥见一冻毙在路边的民尸。当时她还天真地问母：“那人为什么不回家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夜晚的通铺是另一重考验。当游女们带着满各种气味——廉价的脂粉香、烈的酒气、以及陌生男人留下的、令人作呕的味——回到这个狭小的空间时，绫学会了用撕下的布条紧紧住鼻孔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混杂着绝望、屈辱和巨大愤怒的洪猛地冲垮了理智。她像一被入绝境的小兽，用尽全力挣扎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公家貴女了不起？在这里你连看门狗都不如！狗还能叫两声讨食呢！”      疼痛让手指麻木，屈辱感却如影随形。

        某个大雨滂沱的深夜，一个醉醺醺的游女跌跌撞撞进来，将胃里的秽物全数倾泻在绫单薄的铺盖上。酸腐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。同屋的秃女们发出嫌恶的抱怨，却无人上前帮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啪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识抬举的贱骨！”吉啐了一口，厉声喝，“带下去！关起来！让她好好醒醒脑子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‘秃’！”吉猛地将她掼倒在冰冷光的地板上，声音尖利刺耳，“在这里，你只有一个名字——伺候人的贱婢！”她发出一声尖刻的嘲笑，唾沫星子几乎溅到绫脸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记凶狠的耳光狠狠抽在绫的脸上。力之大，让她眼前发黑，耳朵嗡嗡作响，半边脸颊瞬间起，火辣辣地疼。吉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因愤怒而扭曲，浑浊的眼睛里出毒蛇般的寒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将尖锐的断齿抵在纤细的腕间。冰冷的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平静。只需要用力一划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绫被两个膀大腰圆、面无表情的女侍像拖死狗一样拖离了前厅，穿过更加狭窄、更加阴暗的通，最终被狠狠推进一间散发着霉味和烈臊气的六叠小屋，“哐当”一声锁上了门。

        教授三味线的乐师是个独眼的老，脾气暴躁。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如同鹰隼，总能捕捉到最细微的错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放开我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们穿着华丽到夸张的和服，发髻高耸，簪钗闪亮，眼神却空麻木，或在见到吉时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。绫被拖拽着穿过这片光怪陆离，每一步都像踏在虚浮的泥沼之上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些地方，一旦踏入，便永无归途。吉原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。它用金玉其外的华丽，包裹着最肮脏腐朽的内。而她清原绫，已如一片被狂风刮落的樱花，坠入这无底的泥潭之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咚！咚！咚！”隔的撞击声陡然加剧，女人的呻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尖叫，像濒死的鸟雀最后的哀鸣。

        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屈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心脏。桔梗——母亲最爱的花，象征着永恒的爱与纯洁。

        黑暗和恶臭瞬间将她吞没。这是秃女们的通铺。只有高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。墙角堆着破旧的被褥和杂物，空气中弥漫着一陈年汗味、廉价油和便溺混合的恶臭。

曲扭曲怪诞的交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手腕太僵！你是抱着牌位哭丧吗？”伴随着尖刻的嘲讽，坚的拨子会狠狠抽打在绫试图按弦的手指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此刻，走廊尽一间和室里爆发出年轻游女高亢而放浪的笑声，清脆得如同摔碎的琉璃，瞬间击碎了绫心中关于“纯洁”的最后一点幻影。

        铁锈般的腥甜混着苦涩的泪水，一同入咙，灼烧着她的食。

        绫的动作顿住了。月光从破败板窗的隙漏进来，正好照在对面铺位一个熟睡的小秃脸上。那孩子看起来多十岁，瘦小的子蜷缩着，嘴角还粘着几粒晚饭的米粒，在微光下泛着可怜的白。

    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，是永无止境的折磨与重塑。

        黑暗中，绫摸索着，在腰带最隐秘的夹层里，到了一个物——半截断裂的梳齿。那是母亲最后给她的东西，象牙温的感还在，断裂的边缘却沾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。

        绫蜷缩在冰冷肮脏的榻榻米角落，将脸深深埋进散发着霉味的蒲团里。上的疼痛、脸上的灼热，都抵不过心那灭的绝望和撕裂感。

        动作机械而熟练，那份麻木的熟练，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。

        现在，在这个散发着恶臭、充斥着淫声浪语的通铺角落里，她终于明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绫被命令学习如何跪坐——膝盖必须紧贴地面，背脊直如松。稍有弯曲，吉的藤条便毫不留情地抽在小上。她的膝盖很快在木地板上磨破，渗出殷红的血珠，染红了糙的布料。

        隔房间清晰地传来富有节奏的木撞击声——那是床摇晃的声音。伴随着这声音的，是女人似痛苦又似欢愉的呻，以及男人重的息。这声音如同魔咒，穿透薄薄的板，声声入耳。

        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微明。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进气窗时，她沉默地起，用桶里冰冷刺骨的水，一遍遍搓洗着被污物浸透的铺盖。

        光线昏暗而暧昧，只有廊下间隔悬挂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，将匆匆走过的游女们妆艳抹的脸映照得如同上了诡异的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