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时的抱负和这些年的坚持与孤独。于幸运就听，偶尔插一句“我爸也那样！”“我妈可疼我了！”或者“您真不容易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屋子不大，灯光温，空气里有淡淡的水果清香和洗洁的味。窗外是寂静的夜，偶有远车辆驶过的声音。这里没有权力的倾轧，没有利益的算计，只有最平常的絮语，和最真实的疲惫与倾听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沉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。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，沉重的肩膀似乎也轻了些。他侧过，看着于幸运近在咫尺的侧脸。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，和她认真倾听时，微微颤动长长的睫。

        太普通了。可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姑娘，一个场景，却给了他此刻最珍贵的安宁。

        陆沉舟靠在旧沙发上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，声音比刚才更低沉，也……更真实，剥去了所有领导的外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时候觉得很累，”他忽然说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只说给她听，“不是上的。是那种……心里空落落的累。周围很多人，说着很多话，可你不知哪句是真，哪句是假。每个人都带着目的，每个笑容都可能藏着算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停顿了一会儿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仿佛穿透了时间，声音沉缓了些：“      08年，汶川地震那年。我在西藏待过。有次跟医疗队下乡，在阿里，一个很远很远的村子。路上车坏了，又遇上暴风雪，耽搁了两天。等我们徒步走到的时候，一个急阑尾炎的孩子，已经拖得不行了，腹腔感染，命悬一线……没办法，只能就地手术。就用几把手电筒照着，课桌拼起来；麻醉剂不够，只能减量……我按着那孩子，看着他疼得咬破了嘴，一声不吭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望着帐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语调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，可“拖得不行了，命悬一线”这几个字，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。“手术完了，很成功。孩子阿妈不会说汉语，就拉着我的手，一个劲儿地把一条洗得发白的哈达往我手里。那条哈达，现在还在我书柜里放着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那时候的累，是累，眼都打架。可心里是实的，知自己在干什么，为什么干。每一步，都踩在实地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侧过，重新看向于幸运，眼神里那种因回忆而泛起的微澜迅速沉淀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脆弱的坦诚和疲惫：“小于，你知吗？在你这里，我能口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于幸运听得完全呆住了。零几年…西藏…命悬一线…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，更无法将眼前这个总是衣着整洁沉稳温和的陆书记，和那个在严寒高原上，与死神争夺一个孩子的年轻医生联系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无法抑制的好奇。她想问后来呢？那个孩子怎么样了？您在西藏还遇到过什么？您之前是学医的！？可她看着陆沉舟重新转向她时，那双迅速恢复平静却难掩深倦意的眼睛，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咙口。她不敢问。她直觉感到，这段记忆于他，绝非可以轻易谈论的趣闻，而是镌刻在骨子里沉重的东西。他愿意说出这些，已是破天荒的信任，是一种托付般的脆弱。她若再追问，便是一种残忍的僭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