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追光灯如利剑般劈开黑暗时，孟夏甚至能清晰地看清男主角脸上那一颗颗顺着鬓角落、在光束中折出光芒的汗珠。她听到了那由于过度紧绷而支离破碎的重息，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要把膛里的灵魂生生拽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孟夏当然记得。那是校话剧社的巅峰之作，甚至曾在全国巡演。剧场里充斥着干冰升腾的冷雾和陈旧木地板的味。由于那天她们是志愿者，没有和普通观众一样挤在后排，而是握着写满程的表格，屏息凝神地并肩站在舞台最前方暗的角落里。那是离光源最近、也离真实最近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如果……”孟夏干涩地开口，声音在喧闹的咖啡厅里显得虚浮，“如果他不是你哥哥，你还会这样不顾一切地爱上他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这种如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到底是他的妹妹，还是他的女人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们看到的不是表演，而是一种被推向极致的命题：爱是挣扎，是越界，是哪怕疲力尽也要在荒原里跑下去的孤勇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刻，她们都以为自己领悟了爱情的真谛。只是孟夏将它解读为寻找真爱的勇气，而芸芸却将其内化为掠夺世界的特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孟夏仍试图抓住最后一点崩塌的底线，“你不能爱他，他也绝对不能爱你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舞台上的三个人，正围绕着一方铁锈斑驳的高台进行着无休止的、困兽般的追逐与厮吼。那和在电影院隔着冰冷银幕看戏完全不同，剧场是活的，是带着呼腥甜和温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出乎意料地，芸芸并没有被这个充满攻击的问题激怒。她只是无所谓地眨了眨眼，语气轻飘得像是一片羽：“这有什么区别？他只是我爱的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紧接着，芸芸放下了手中的咖啡匙，反问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：“那你呢？孟夏，如果你早就知他的秘密，知他真正的格底色，你还会爱他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芸芸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垂下眼睫，突然问了一句：“你还记得大一那会儿，我们在新生晚会上看的那个话剧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个问题是真诚的。她不是在指责，而是真的想知，甚至试图理解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种近乎原始的、关于爱的求救与呐喊，穿透了重重烟雾与刺眼的电光，生生撞进了两个年轻女孩的心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孟夏，你没有亲哥哥，你永远不会明白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就没有想过，这些是他想要的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孟夏的呼微微一滞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她说出那句话的同时，孟夏的心底也默契地响起了相同的回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语调里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得意，甚至还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可怜。一如既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里面有一句话，我记到现在――”芸芸轻声开口。

哥哥的孩子吗？

        “凭什么不能？”芸芸说得很平静，甚至带点悲悯地看着孟夏，“正因为如此，我爱他。而他，当然也是爱我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一直都这样，她只在乎她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只有一个一生，不能慷慨赠予我不爱的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在那个瞬间，现实的围墙坍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是她们共同的记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本不是孟夏的理智所能兼容的逻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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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也就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艺术张力中，芸芸微微侧过，在孟夏耳边用那种近乎虔诚的语调，复述了全剧最心的那句谶言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隐约窥见了一个令人通发冷的真相：那层在外人看来避之唯恐不及、象征着理深渊的兄妹份，对于芸芸而言，竟然从不是束缚。相反，那是锚点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那一瞬间，孟夏看着眼前的芸芸，觉得她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讲理，讲秩序，讲那些为“文明人”应当恪守的准则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瞬间，孟夏脑海中走灯般掠过那些名字――张若白、冯骁，还有那些在芸芸生活中惊鸿一瞥却又被弃如敝履的男人们。芸芸从未在乎过他们的份，不在乎是否有婚约或承诺，只要她想得到，她便会像采撷一朵花那样理所当然地伸手，毁坏或是占有。

        听到这里，一个极度恶劣、甚至带着报复快感的问题在孟夏脑海中炸开，她盯着芸芸的眼睛，一字一顿地问了出来：

        芸芸偏了偏，再一次用那种孟夏无比熟悉的、高高在上的“过来人”语气，轻飘飘地拨开了这个假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只是因为你想得到，你就要把他们在手里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又怎么样？”芸芸抚弄着自己油光水的长发，“他会接受的。他现在已经不会再离开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