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源果然只有答应一声，“阿姐一宿没合眼，表哥有话尽早说完，好让阿姐歇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不知怎的，总觉得，他比那位看似事周全，实则空口大话的大表兄，要坦诚亲厚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姐姐都打算交给他了，何况簪子。江源递过去，“还望你好好珍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怎么会不愿意呢，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，也得她点啊。他故作沉，带上愁眉苦脸，大展风度：“不愿意......我明日陪你们一去苏州，祭奠完叔父再送你们到禾兴投奔舅舅，不怎样，我都会护她周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源听他说话，字字句句都在为姐姐考量，连三年一度的春闱都能撂下。显然在他心里，姐姐比仕途前程更重。

        能考虑这些可见不是一时兴起。

        江源听到这里，神色缓和，他晓得海誓山盟抵不过柴米油盐，甜言蜜语不能当饭吃的理。姐姐没有夫君，还有他，没了银子又如何度日？能出这番承诺，起码此刻是真心实意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本来以为姐姐能留在家里，如今好像又成别人家的了，心里不是滋味，可难得姐姐喜欢，自己不替她打算，谁替她打算，“你什么时候娶，怎么娶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自然。”他浅浅一笑，望向江源手里的银鱼簪子：“源弟可以把簪子还给我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江源收回思绪，长长舒了口气，“只要姐姐愿意，我绝无二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思来想去，眉心拧成小疙瘩，握着簪子的手，松开又握，最终了口气，直起腰杆，抬眼审视他，“你当真待我阿姐绝无二心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可以单独向你姐姐请罪，问问她的意思么？”张鹤景微抿出个笑意，姿态放得益发谦和，游刃有余，“现在深夜，不合时宜，可等明日人多眼杂，恐再生事端，于你姐姐不利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他重新握进手中，微笑：“我在，它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是要松口了，张鹤景沉住气，更拿出十二分的赤诚来，“还得先问过你姐姐，她愿意，就等你们祭过江叔父回来，由源弟先退了前的婚事。那时我若入仕为官，便上书请旨外任他省，迎娶你姐姐。若不官就随你们回苏州老家拜堂成亲，这样不损她的闺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源明白，叔嫂关系......转圜成夫妻，不是件容易的事。先解除婚约，等过个两三年大家都淡忘了，再到外地成婚，这是礼教大防下，所能想到最周全的法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大约是因为去年在苏州的情分吧。爹爹骤然离世，族人虎视眈眈，是他星夜赶来，一力稳住局面，保住了家业。想来姐姐也是自那时起，才对他另眼相看的吧。

        江源不落睫地盯着他，他眉眼坦，几乎挑不出一丝不好来，“若我阿姐不愿意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张鹤景，若有二心，就叫我掉进这水里，日日饱受水淹没，永世不得托生成人。”他指天说誓，前面都假的，接下来的才是真的，“这样的赌咒发誓要一万句也有，可这都是虚的。我不信阴司报应，你应该也不信。我知你们姐弟情深，你怕她所嫁非人，耽误一辈子。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再遇见你姐姐之前，我从来没想过娶妻成家。我不保票自己是好人，但至少不是歹人。往后成为一家子，倘或我待你姐姐有丁点儿不好，有你主决，打也好骂也罢，甚至你可以带她离开。当然，我所拥有的田产、铺面、钱财全归你姐姐名下，我绝无怨言。口说无凭，我们立字为据，要什么保人也有，到时与婚书一起全交与你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待要去问姐姐，可又怎么开口？女孩子脸薄，定是难以启齿的。如果能说，早都告诉了，何至于瞒他到现在。心里忽然一阵荒寒，原来自小形影不离的至亲骨肉，长大了，也会有不能言说的隐事。

官司，却总就像黄梅时节的天气，时晴时雨，黏黏糊糊地胶着，的、闷闷的，有种说不清不明的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