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今生(6)
前世今生(6)芙蓉花开
许连雨在芙蓉镇住了快两个月了。
秋深的时候来的,如今已是初冬。
镇子外的田埂上覆了一层薄霜,晨起时冷得人直缩脖子,沈记绣坊的门口挂上了棉帘子,屋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,nuan烘烘的。
许连雨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。
天不亮就起来,先把绣坊里外扫一遍,再把炉火添上。
等沈老板下楼的时候,热茶已经沏好了,账册也摆在了柜台上。
白日里她理线、招呼客人、zuo些零碎的女红,傍晚收了铺面,便去墨香斋送抄好的书页,领新的纸回来。
夜里一盏油灯,一支笔,一叠纸,她常常抄到亥时。
日子过得充实,也过得安静。
静到她有时候会恍惚,觉得从前那个小院、那棵苹果树、那把从外面锁上的院门,好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可上辈子的事总会找上门来。
那天傍晚,她去墨香斋送书页,孟掌柜翻着她抄的书,捻着胡子看了半天,啧啧称奇:“连姑娘这笔字,越写越好了。这笔锋收得恰到好chu1,既有jin骨,又不失柔美。我zuo了二十年书坊生意,少见这样的好字。”
许连雨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孟掌柜又说:“对了,有个人订了一套《诗经》抄本,指明要你写的。出手阔绰,给了双倍的价钱。”
许连雨愣了一下:“指明要我写的?”
“是啊,说是看了你之前抄的几页,很喜欢你的字。你看要不要接?”
许连雨犹豫了一瞬,点了点tou:“接吧。”
她接过订单,上面写着抄写的要求:小楷,每页十二行,每行二十字,纸张用上好的棉连纸,装订成册。
落款chu1没有署名,只有一个“蓝”字。
许连雨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蓝。
她想起那个温run如玉的声音,想起那个替她捡丝线、给她盘缠、什么都没有问的男人。
蓝哲替她保守了秘密。
许连雨把那页订单折好,sai进袖中,和那方蓝鸟帕子放在一起。
走出墨香斋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。
她站在街口,忽然不知dao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回绣坊的路她走了几十遍了,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。
可此刻她站在灯火通明的街口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丢了什么东西。
她丢了什么呢?
她说不上来。
沈老板见她回来得晚,给她留了饭,一碗热粥,一碟咸菜,还有一个温在灶上的窝窝tou。
许连雨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,tang得她眼眶一热。
沈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,抬tou看了她一眼,“怎么了?今天有心事?”
许连雨摇了摇tou,又点了点tou。
沈老板放下算盘,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,她没有cui,只是安静地坐着,像一棵能替人挡风的老树。
许连雨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沈老板,我骗了您一件事。”
沈老板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叫连儿。我叫许连雨。连儿是我的……我的名字里的一个字。我不姓连。”
沈老板点了点tou,语气平淡:“我知dao。”
许连雨愣住了。
沈老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你来第一天我就知dao了,你那些衣裳的料子,虽然是旧的,但都是好料子,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。你的手,十指不沾阳春水,虽然干活卖力,但一看就知dao以前没干过cu活。你的字,更不用说,那是有底子的人才能写出来的。”
她放下茶碗,看着许连雨,目光柔和:“你不是连儿,你是谁家的姑娘,从哪里来,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芙蓉镇来,这些你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你有你的难chu1,我懂。”
许连雨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趴在桌上,无声地哭了很久,沈老板安静地坐在旁边,把茶碗续满了。
等她哭够了,沈老板才开口:“哭完了?哭完了去洗把脸,粥凉了。”
许连雨xi着鼻子,端起粥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
粥已经凉了,可她的心是热的。
这是她离家以来,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世上,不是所有人都想从她这里拿走什么。
沈老板给了她住chu1,给了她饭吃,给了她一份工,从来没有问她要过任何东西。
沈老板只是图个念想。
可那个念想,对许连雨来说,像是一gen救命稻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