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时说不清，他指的是真的刀，还是那种从大人嘴里掉下来、被孩子捡起来、再向另一个孩子的刀。

        只一眼，布兰特的浑血就凉了半截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从战俘营里出来的人，那些从东欧落到瑞士的人，那些手上有本事、却没了份的人，都散在他手底下，或是听他调遣，或是受他

        “卢卡斯，过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把自家的门堵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指节微微一颤，张了张，终究没再出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先是小班的老师走了，那个一个电话就把俞琬叫到教室外兴师问罪的年轻女人，第二周再没出现过，园长只说“调去日内瓦分校了”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天前，也是从这张霍希上，布兰特刚从自家的建筑公司回来。黄昏将一切都染上一层蓝色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垂眼看着，良久，终于把巧克力接过来。“我替弗雷迪收下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爸爸说，有时候是。”小家伙的蓝眼睛圆圆亮亮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的薄依旧习惯地微微抿着，晨光从高窗里照进来，把他深邃的轮廓映成一半金，一半暗。他察觉到她的视线，垂眸望过来，挑了挑眉，像在说“怎么了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在歉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似懂非懂嗯了一声，又低下去对付那盘煎，小叉子扎得笃笃响。

        孩子低着，手里抱着一只巧克力铁盒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下午，俞琬照常去接孩子。幼儿园门口，一对中年夫妇从车上下来，灰败着脸，像好几个星期没有睡好。他们中间，站着那个叫卢卡斯的男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赫尔曼，幼儿园的事，你…你别太在意，”她下意识把小手搭在他袖口上。“我已经和老师谈过了，那孩子才六岁…他什么也不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蹙了一下小眉：“那我原谅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对夫妇一听，如蒙大赦般也跟着鞠躬，一叠声地“对不起”，腰弯得比方才卢卡斯还低，看着像赔罪，又更似在告饶。最后几乎是拽着孩子，快步上了那张霍希。

        街角停着一辆黑色梅赛德斯。他坐进去时，车里没开灯，后排已经坐着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由得叹了口气，蹲下来与他平视：“爸爸说的是大人，可你是小孩…小朋友要先学会用嘴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孩子走到她面前，深深鞠了一躬，又把爸爸妈妈说的话重复了一遍，那声“对不起”出口时，抖得不成样子，像背了无数遍，才勉强背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位布兰特先生，语无次说了很多，说他们的孩子不该那样说话，说他们很抱歉。说回去之后已经好好教育过卢卡斯了，说得颠三倒四，好几次重复了同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抿了一口咖啡，侧过：“六岁已经知怎么用刀了。”

弗雷迪歪着脑袋想了想，而后认真一点：“那我不打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的动作顿住了，恍惚间，想起那天克莱恩说的话：“下次别打鼻子，打肚子。”弗雷迪把每个字都记进去了，像是把父亲的话当成一枚枚随时可以上膛的子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当然认得他，整个蒙特勒没有人不认得。人们提起来，总会下意识压低声音，只讲前半句便戛然而止，谁都知后半句是什么：那个德国佬表面上是清清白白的工厂主，可暗地里的生意，本说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那时正背着小书包出来，看了看卢卡斯，又抬起征询地看妈妈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她不希望克莱恩再什么，倒不是胆小怕事，弗雷迪已经打回去了，那孩子没得好，了鼻血，这事在她看来，已经结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接下来的事，是蒙特勒的风一点一点传开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他的金色发。“因为…他在说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打完一通跨洋电话下来时，径直穿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，俞琬鬼使神差地跟过去，抬望着他的侧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轻轻笑出声来，用拇指掉他嘴边黄：“对….打人不是最好的办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隔着车窗，他看见几个人出现在自家湖畔花园里。每个人都很高，高得像堵从别搬来的墙，把花园的小径截成了好几段。

        其中一个人，脸上有疤，从左额拉到颧骨，在路灯下深得发亮。“有人想见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再然后是卢卡斯一家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家伙眨了眨蓝眼睛：“他为什么鞠躬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是后来才明白，这件事在他那里，并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