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德伯见状会意，忙不迭递上一块布巾，三叔公一边，一边板着脸骂：“胡闹！都是胡闹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比铁好一点。”克莱恩俯下，薄贴着她耳畔，“回去让你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吃。”老人家别扭地别开脸，声音却虚了半截，“小孩子家家的东西…成何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可才回去，刚把克莱恩背上的伤细细上了药，包扎好，绣墩还没坐稳，他便说了声“走。”他要她带他去看那故事里，白蛇与许仙相遇的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罢了……罢了，”他喃喃，“‘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’。香火传承，乃人之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口那口憋了整夜的气，仿佛也被一只很小的手，轻轻掉了子，无声无息地了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才不什么统不统，他只执着于分享自己的美味，伸着小胖手，锲而不舍地往老人嘴边凑，蓝眼睛睁得大大的：“甜！吃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荒谬，荒谬至极，这毓园纲常井然了四十余年，上下尊卑，长幼有序。哪知一夜之间，先是一个洋人替媳妇受罚，再是两个洋人堵在门口当护法，最后还有个金发小囡爬到他上喊“太爷爷吃糖”。

        说罢，他抱着乎乎的混血重孙，一步一颤踱出去。走到门槛时，还不忘吩咐阿德伯，把后花园那棵桂花树下的土翻一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姑且看在这后生，为我俞家开枝散叶、延续香火有功的份上，此事，下不为例。若再犯，定不轻饶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背上….还疼不疼？”思绪回笼时，她抬起红红的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满屋子人见那佝偻的背影往后花园方向而去，终于像被解了咒，全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疼。”男人答得斩钉截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骗人….”女孩尾音拖得长长的。“我看见了，都出血了……你的背是铁打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老人转过，愤愤睨了那金发登徒子一眼，重重哼了一声，终于给出了裁决：

糖和老人紧抿的嘴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从老宅出来，沿着北山路往白堤走，不过一会儿的工夫，便到了断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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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“琬丫她爹从前埋过一坛酒在那里，说是等她出嫁的时候开，他等不到了，便由她自己开了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老人背过去，谁也不知他是吃了还是没吃，只听咔一声脆响，像是麦芽糖被嚼碎的声音，又见那小家伙趴在老子肩上，笑得牙不见眼，活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小熊。

        竹杖点地的声音一下接一下，渐渐远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赵妈拍着口念好一会儿“阿弥陀佛”，又朝阿德伯递去一个感激不尽的眼神，方才行那家法之前，正是阿德伯急中生智，悄悄示意她快点把小少爷抱过来，“老太爷最心疼小娃娃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活到了鲐背之年，什么稀罕物没吃过？紫禁城里的御膳、欧洲廷的洋宴、法兰西的鹅肝、德意志的香。可这一刻，在列祖列宗面前，他竟被这一小块的麦芽糖，弄得进退两难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怔怔瞧着那一老一小离去的影，心里忽然的，眼泪也不知何时止住了，角翘起来，直至克莱恩走过来，将她的小手包裹进掌心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心里千回百转，想着横竖在这园子里也是坐立难安，倒不如出去

        这哪是行家法，这是一出戏，还是西洋镜里才会演的戏！

        就这么默了须臾，祠堂里静得只有窗外麻雀的啁啾。一声长长的叹息悠悠飘过来，带着几分感慨，几分无可奈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愣了愣，瞬时小脸烧红，小拳锤了他胳膊一下，力绵绵的，倒像在撒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叔公“哎哟”一声，躲避不及，胡子上已经沾了琥珀色的糖浆，想正色呵斥两句，可怀里这小儿像团烘烘的云，笑得眼睛弯弯，得他一点脾气都使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只在月白旗袍外罩了件雨过天青纱褂，她本打定了主意不想出门，昨夜闹了那么惊天动地的一场，今早全宅子的人看她都像在看新娘子。她只想缩在房里当蜗牛，把脑袋埋进壳里，等大家把这事儿慢慢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