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直视那因生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，嗓音压得更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。”她的声音稍微大了些，大概是从“嗡嗡”变成了“嗡嗡嗡”的程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，”她开口，音量比刚才大了一点，“你能不能…注意一点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下次，我注意。”他听见自己又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你就是吃准了我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轻颤，想说“你应该说‘我以后再也不了’”。可也明白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，和“明天太阳从西边升起来”的可信度差不了多少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像一位铁血将军接受最高统帅的命令：不问缘由，不计代价，坚决执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你没有诚意。”她委屈地控诉。

        俞琬从里面探出来，先是一只眼睛，然后是半边脸，像小兔从里观察外面世界，鼻翼翕动，确认没有捕食者，天气安全，可以出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凝视着她蹙起的眉心，那几细小褶皱，像被人打了个死结，看得他生出用指腹轻轻开的冲动。他不喜欢她出这般担忧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，”他应声，“下次注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抬看他。他的表情很严肃，严肃得像战前会议上说“我同意这个作战计划”，坐姿也端正极了，可那双蓝眼睛分明在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打你伤口，很疼的那种。”怕他又糊弄她，她还攥着小拳举起来，真要和他比划比划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晚上…注意一下。”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。

        浴室里静默良久，久到海涅曼以为她没听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孩终于抬眼看他，眼眶里蓄满水光，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来。又低下，盯着自己脚尖，脚趾还红着，从浴室出来就没穿过鞋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屈起指节，在床沿轻叩两下。“那你就提醒我，想怎么提醒就怎么提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病房里，浴室门又缓缓推开了些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咬思索片刻。“那我打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瞧着，鼻尖没来由一酸，默默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了下来，额抵在他的肩膀上，他的肩膀很宽，隔着衬衫能感觉下面肌肉的轮廓，和微微发的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克莱恩将军的恢复情况很好，但右的韧带还在愈合期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作为将军的主治医生之一，您需要知，夹板绑带松脱会影响恢复，严重的话，可能需要重新复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就――”她的声音卡了一下，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，落在那夹板上，仿佛在等这块木条来替她说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。”金发男人瞧在眼里，终于吭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抬起眼，缓缓眨了眨，这次男人的眼神是认真的，瞧不出半分戏谑，像在无声告诉她，你的担心，比我的重要得多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荒诞念一闪而过，他嘴角不受控地微微一扯，那点恶劣兴致又冒了上来。

他的保不住时，向妻子宣告她丈夫永远不会醒来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算了，”她别过脸去，肩膀垮下来，像只了气的球似的，“说了你也不会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就注意一下。”她气势瘪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行。”他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，没有半分迟疑，没有“你不会的”，也没有“你打不疼我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眉动了动，权当回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注意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说严重的话要重新复位。”女孩在床前站定，双手叉腰，这姿势，活像兔子站在口，对着里面喊“你出来”，但里人偏偏不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注意一下什么？”声音低到像在哄人，又像是故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觉得，我应该怎么说，才算有诚意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。”他眉梢微挑。

        海涅曼点了点，随手带上了门，走廊上，韦伯正倚墙而立，手里端着咖啡，眼中闪着促狭光芒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脸红红的，光着脚走回来。“你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那你要是没注意呢？”她还是有几分不确定。

        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，因为他嘴角弯得更深了，不是开怀大笑，而是那种“你越生气我越觉得可爱”的…藏在最深的弧度。

        终于，一声几不可闻的“嗯”从门里飘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眸光微动，目光从她发的耳尖，移到她叉在腰上的手，那双手太小了，像兔子穿了大人的围裙，站在厨房里，对着比自己还大的锅说“我来饭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克莱恩看着她发，那撮碎发又翘出来了，竖在那里，像问号又像绒绒的兔子尾巴，心微微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