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垂下眼帘，不敢再看她，低喝茶，茶是寻常的山间野茶，却有一说不出的异香，入甘冽，四肢百骸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阿紫眨了眨眼，忽然笑了，这次笑得比方才真切了些，还带着一点点促狭：“你这人倒是老实。好吧，我告诉你——我是个孤女，爹娘都死了，没有亲人，也不愿寄人篱下，便寻了这清静地方，种些野菜，采些野果，偶尔编些竹托山下的猎带去镇上换点油盐。日子虽苦，却自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浑都在微微发抖，不知是真的害怕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沈公子……”阿紫在他怀中抬起来，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，像是两粒浸在水中的黑，“你……你抱紧我一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怀璧屏住呼，只觉一阵香风靠近，接着，一只温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怀璧忽然觉得口干燥，方才喝下去的茶仿佛化作了一团火，在腹中隐隐灼烧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怀璧只当她是在说笑，也忍不住笑了：“若阿紫姑娘真是妖，那也是世上最温柔可亲的妖。小生一介寒儒，无长物，便是被吃了，也换不来几两银子，姑娘怕是要亏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紫笑得前仰后合，腰肢乱颤，那青布衣衫下柔的曲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怀璧脑中“嗡”的一声，仿佛有一弦终于绷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辗转反侧，无法入眠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怀璧僵地抱着她，一动不敢动，鼻间全是她上那甜腥的异香，那香气比方才更了，像是一层无形的网，密密地将他裹住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只手冰凉柔，被他握住后，轻轻颤了一下，却没有抽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……我屋子里有老鼠，我害怕……”阿紫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，“你能……能陪我说说话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阿紫姑娘别怕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哑得不像自己，“我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黑暗中，阿紫顺着他的手臂挨过来，整个人偎进了他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呼声忽快忽慢，时轻时重，仿佛也在为什么事而不得安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问我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深山里？”阿紫在他对面坐下，双手撑着下巴，歪着看他，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幽幽地闪着光，瞳仁深像是藏着两簇小小的火苗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笨拙地吻着，毫无章法，只凭着一腔的本能

        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握住了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得轻描淡写，但沈怀璧听在耳中，却觉字字都有千斤重，一个孤弱女子，在这荒山野岭中独自求生，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。

        阿紫却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得咯咯笑起来：“你这个人真有意思，我说我可怜，你就信啊？说不定我是山里的妖变的，专等着你这样的俊俏书生上钩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隔着一薄薄的竹帘，他能听见里间阿紫翻的细微声响，还有她浅浅的呼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怀璧推辞不过，便合衣躺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干草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气息，夹杂着一点点阿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——像是桃花，又像是某种更幽微的甜腥味，像春天泥土下初醒的蛇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猛地收紧了手臂，将阿紫紧紧箍在前，低便寻到了她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沈公子……你睡着了么？”阿紫的声音极轻，带着一丝颤抖。

        茅舍只有一间卧房，阿紫便在堂屋地上铺了厚厚的干草，又抱出一床虽旧却干净馨香的棉被，让他将就一夜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，竹帘轻轻响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怀璧心如擂鼓，咙发紧，几乎发不出声，半晌才哑着嗓子：“没……没睡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心中蓦地涌起一怜惜之情，几乎想伸手去握住她的手，但终究克制住了，只是柔声：“姑娘……阿紫姑娘，你当真不容易。”

被冰镇了一下，奇异的酥麻从指尖一直蹿到心底。

        阿紫的柔微凉，带着花蜜般的甜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敢再看，别过脸去，假装欣赏上那幅画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怀璧放下茶碗，温声：“萍水相逢，既是缘分，姑娘若愿说，小生便洗耳恭听；姑娘若不愿说，小生也不敢唐突追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夜不知怎么，就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怀璧猛地坐起，在黑暗中，他看不清阿紫的脸，但能感觉到她近在咫尺，呼间的热气拂在他的面颊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怀璧闭上眼，脑海中便全是阿紫的面容——她笑时眼尾微弯的弧度，她递茶时指尖的温度，她说“我是妖变的”时那促狭又带着几分认真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