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闻治狱之，诛首恶者从律，牵从犯者从宽。黄主簿非首恶，乃为人驱使。望殿下念其七载劳苦，从轻发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姜晏打开手中的折子，忽然微怔。

        姜晏低看着尺玉，忽然轻声说了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说她是不是傻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次日，天色阴沉，长公主府门前停了辆骡车。黄主簿卸了官帽，穿了灰布旧衣，背着个包袱，被两个府卫押出了侧门。放三千里，终不叙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从袖袋里摸出那块叠好的帕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围没人敢扶。

        宋清霁没有追问怎么置，她只是点了点，行了一礼，转过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天，宋清霁理好折子，走出御史台，没多远，她就看见巷口围了一圈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明明攥着她的把柄，却跑到她面前让她先选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黄主簿的事，”姜晏收回了目光转走向书案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，“本自己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姜晏盯着那三行字，忽然把折子合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怎么敢，替公主府的人求情？

        宋清霁沉片刻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半跪在巷口，一边压着老妇的伤口，一边低声吩咐随从去请大夫。

        折子第一页，没有写黄主簿，没有写王淮案，只在抬工工整整地写了三行字。

        书房里安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良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人，您这官服上……全是血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宋清霁没有犹豫太久。她将那方帕子按在老妇额角的伤口上止血。青缎上的海棠很快被血浸透，变成了暗红色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脱下官服，将青色外袍叠了几叠垫在老妇下。中衣的袖子被血弄脏了，她没在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去找个大夫，抬一副担架来。”宋清霁抬，“记在我账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窗外的斜阳落在案，落在尺玉雪白的长上。猫翻了个，用尾巴卷住了姜晏的手腕。

        卖炊饼的汉子在旁边看呆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宋清霁走近，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，她上那件青色官服，在平民眼里就是能事的标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荣恩伯府的车。”旁边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压低了声音，“卯时三刻，荣恩伯府的车从这巷子过，这老妇躲得慢了，被鞭抽了一下，摔在台阶上。车上的人探看了一眼，见她不动弹，扬长而去。”

能，先替臣选一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姜晏叫住了她，宋清霁停住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人私底下说，黄主簿能留住一条命，是因为宋御史在朝堂上说了句“从犯从宽”。也有人说，长公主那天从书房出来，手里着个折子，折子上有宋清霁的笔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折子是臣写的，殿下若是烧了，”她说，声音从书房门口传回来，清凌凌的，“臣再写一份便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在想。不是在想要怎么置黄主簿，而是在想一个人，一个挨了她两巴掌不回手、被她骑在下不求饶、被她当街羞辱不记仇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姜晏的帕子，青缎面，绣着一枝海棠，已经洗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尺玉打了个哈欠，出尖尖的小牙，蓝眼睛里写满了“不关我事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把折子留在这里，不怕本烧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个老妇倒在巷口的石阶上。发花白，瘦得只剩一把骨，额角磕在石阶边缘，血已经凝固变暗。她的不自然地扭曲着，是被人从后撞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姜晏没有说话。她盯着宋清霁的脸，像是平生一回看清楚这个人，看清楚这张端正如修竹的脸后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。那份折子在她手里，纸张已经被攥出了皱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宋清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但这些闲话只在水下传。水面上的一切照旧：御史台每日按时点卯，长公主府门禁森严，朝堂上该吵的架一句不少。

        宋清霁单膝跪地，三手指轻贴在老妇的颈侧。还有脉搏，微弱但规律。

        姜晏垂下眼，手指无意识地着尺玉的耳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是第二页，逐条列出了黄主簿的全罪证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人到底知不知自己进的是公主府？知不知自己面对的是大楚最心狠手辣的长公主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