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那种目光,是一扇门。一扇通向毕业证的门。
第一段
「妈妈年轻的时候……在那种地方……
那种事……」
时候,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手边。
而是用她最擅长的「工
」--
--去获取另一个「工
」--学历。
她需要签字的时候递上笔,在她站起来的时候扶她一把,在她盯着骨灰盒发呆的
那种眼神里的东西--不是命令,不是央求--是一个将死之人把全
希望
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。
像是一个背负了多年重担的人,终于把担子放下了。
「馨乐啊,坐。」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。「好久没见你了。听说你家
回陈杰的消息。
不是不想哭。
医生从值班室跑过来。进了ICU。出来。摘下口罩。
但母亲自己就是一个没有学历的女人--她靠
上位,靠生孩子站稳脚跟,
不再为背叛陈杰感到愧疚--尤其是在舒心阁那一夜之后。
以前她会回避那种目光。低
。拉一拉
衣的领口。把文件夹挡在
前。
第一件:承认了她们母女的「本
」。
她转
看他。
陈杰在旁边坐下。

是一种工
。学历也是一种工
。母亲只有前者,所以一辈子受制于人。
她的手指摸着骨灰盒上的铭牌。母亲的名字在指腹下凸起,一笔一画,像盲
论文的进度。一团乱麻。开题报告通过了。但中间荒废了好几个月。数据没
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:这是被
的。我是受害者。我是不得已的。
「妈妈这辈子……最后悔的事……就是没有读过书……」
「周老师,
第二段
而她两者都可以有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「不正常」的。需要压制的「缺陷」。但如果这是遗传呢?
三月底的阳光有了一点
意,照在他们
上,拉出两
长长的影子。
她从床上起来。
是因为她已经无所谓了。
没有声音了。
械的、有节奏的气
显然已经跟不上她说话的需要。她在用一种透支生命的方式
「我回来了。什么时候可以上班?」
不是要她
一个「好人」。
她不再挣扎了。
隆县殡仪馆。最便宜的一档服务。一个骨灰盒。
母亲的表情松弛下来。
木
。
她站在那里。很久。
她敲了门。
或者说,还没来得及「成功」,就已经陷得太深了。
现在不也在
同样的事吗?
她只是被揭开了面
。
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。
每说一句话,她的
腔就剧烈起伏一次。呼
机辅助着她的呼
,但那种机
她答应了。她不能食言。
三月二十五日。凌晨四点十一分。
原来母亲年轻时在色情场所工作,用
勾引了一个当权者,靠怀孕上位,
手从李馨乐的手里
落,垂在床沿,像一截脱了水的树枝。
她想起了自己从青春期开始就压抑的那些东西。比同龄女生更强烈的
幻想。
「周老师……我最近压力太大了……我妈刚走……论文又赶不上进度……」
层伪装的壳。
究生的
份,不过是黎安德拿来给她标高价的噱
罢了。
不再为在舒心阁接客感到恶心。
刘佩依说过:「你和我一样,骨子里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
货。」
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东西「咔嗒」一声响了。齿轮咬合上了。
「病人于凌晨四时十一分,因多脏
功能衰竭,抢救无效--」
母亲说「有了学历,你才有退路,才不用像妈妈一样一辈子被人看不起」。
洗白成了「官太太」。
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。舅舅和舅妈迎上来,嘴巴张着,在问什么。她看到
原来她是
女的女儿。
来送行的人很少--舅舅一家、两个从乡下赶来的远房表姑、一个母亲在隆
「请进。」
现在她不会了。
李馨乐脸上,而是穿过她,看向了某个更远的、不可见的地方。
「这不是你的错。这是天生的。」
感,天生就容易在屈辱中获得快感--
母亲是在告诉她--工
要齐全。
只是一秒。然后又回到她脸上。
母亲说「你的
……你的
感……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」。
我想跟您谈谈论文的事。」
是一个过来人,用一辈子的教训总结出的最实用的生存建议:
经意」和「有意为之」之间的那条线上。
里--」
她
了两件事。
「谢谢你,陈杰。」她说。
同时--一个即将拿到G大硕士学位的女人。因为她妈妈用命换来的遗愿,
「不
发生什么……你一定要把书读完……一定要拿到那个毕业证……」
说完之后,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渐渐变得涣散。焦距散了,瞳孔不再聚焦在
县打麻将认识的老姐妹。
后一口气把这句话刻成碑文。
的黑的--全
搅在一起,转。
的时候,目光依然从她的脸
了下去--
过她的脖颈,停在锁骨以下的位置。
门开着。里面的医护人员在整理母亲的遗
。
。撤监护。拉上白布。
为什么她在接客时越来越「投入」、越来越「享受」?
天空是铅灰色的,看不到太阳。
她看了李馨乐最后一眼。
文。
第一件:给黎安德发微信。
母亲说过:「你
上
着妈妈的血。」
但如果这是遗传呢?
停顿。
后事办得很简单。
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。眼眶泛红。「她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毕业……我不知
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。几辆车安静地停在那里,车
上积了一层薄灰。远
--但是--我答应过你。我会拿到那个毕业证。不
用什么方式。
她想起了在舒心阁的那些夜晚。想起了在威廉
下的那些时刻。想起了被客
人
暴对待时,
不受控制地兴奋、收缩、高
--
后面的话李馨乐没有听清。
然后她闭上了眼睛。
不能辜负。
种
面建立在谎言和恐惧之上。
但如果她是受害者,为什么她会在被强暴时高
?
她甚至想过:干脆退学算了。反正她现在的「收入」靠的不是学历。G大研
浇铸成一枚钉子,要把它钉进女儿的骨
里。
试图覆盖那片反光的
。脸圆,下巴短,
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镜片后面的眼
不是死了。
是不知
该为什么哭。
李馨乐坐在床边。握着母亲渐冷的手。
「好……好……」
(十一)
「嗯,我妈走了。」
四月初,一个周三的下午。
这样的人……」
(六)
一条直线。
不再为自己的
反应感到羞耻。
导师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对着电脑屏幕打字。他叫周德成,五十三岁,副教
两个世界。两种
份。两张面孔。
她不知
。
该
推门。
李馨乐站在ICU的门口。
卒年月。
她知
的是--
「但是……书……一定要读完……」
他们的嘴在动,但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,模糊而遥远。
而她失败了。
陈杰秒回。
沉默了很久。
里开始。
第二件:用最后一口气嘱咐她--拿到毕业证。
如果她的
天生就是这样--天生就渴望被填满,天生就对
暴的刺激
研究生院办公楼,心理学系导师工作室。
授。
的
发已经稀疏到能数出
数来,残存的几缕被
心地从左边梳到右边,
想通之后。
母亲说「你的
……你的
感……都像妈妈年轻的时候」。
脑子里的东西在反复翻搅。像一台洗衣机,把所有的衣服--干净的脏的白
母亲在临终前
了两件事。
她看着那个感叹号。
「好,你说。」
「我答应你,妈。我一定会毕业的。」
她不是被改变的。
「答应我……馨乐……答应妈妈……」
「没有文化……没有学历……所以才只能走那条路……才只能靠男人活着……」
但意识沉入了深
。再也没有浮起来。
她把这几个月的情况大致汇报了一遍--数据没有采集,文献综述停滞,实
(十)
火化结束后,她捧着骨灰盒,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。
嘴
翕动了几下。
盒子很轻。棕色的桐木,表面涂着一层哑光漆,铭牌上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
而是因为那是母亲最后的话。是一个将死之人用最后一口气说出来的愿望。
睛小而
明。
型偏胖--不是那种圆
的
,是中年男人特有的松弛和坍塌,
又一条。
紧越疼。但疼到极致的时候--
「馨乐,你不用一个人扛着。」他开口了。声音低而稳。「不
发生什么,
第二件:打开电脑。
验设计只有框架。语气平静而诚恳,带着恰到好
的歉意和焦虑。
在床单上。
他不顾她的拒绝,直接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了隆县。
原来她是
女的女儿。母亲年轻时在色情场所工作,后来用
勾引了一个
人。
「好!你想吃什么?」
陈杰从G市赶来了。
咔嗒一声。
「节哀。」
四月初。
布料落在母亲脸上的那一刻,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被一起盖住了。
「不
发生什么……你一定要把书读完……一定要拿到那个毕业证……」
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那块蝙蝠形状的水渍--她已经看了几百遍了。
关于母亲的
世。
今天她穿了一件V领的薄
衣。领口比平时低了两指宽。不多。恰好在「不
在舒心阁接客。在威廉
下服务。用
换钱还债。
「你不一样……你是G大的研究生……你比妈妈强一百倍……」
也好几天没睡好了。他的嘴
微微颤抖着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却不知
该从哪
(七)
即便你是这样的人,也要拿到那张纸。那张纸是你的底牌。
声音很轻。但很坚定。
更容易被唤起的
。更难以控制的冲动。
脑子里在反复回放两段话。
舅舅和舅妈在外面哭成一团。舅妈的哭声尖锐而绵长,像一把锯子在锯一块
这不是我的错。这是天生的。
除非--她走一条「捷径」。
她给陈杰也发了消息。
她没有停。从他们
边走过去,走到走廊尽
,站在那扇窗
前面。
「有了学历……你才有退路……才不用像妈妈一样……一辈子被人看不起……」
「一定……一定要毕业……」母亲又重复了一遍。像是不放心。像是要用最
为什么她会在被羞辱时兴奋?
「我好多了。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关心。周末出来吃饭?」
关于学业。
当权者。靠怀孕上位。洗白成了「官太太」。
经无法挽回的一切?
--妈妈。你说得对。我
上
着你的血。你是那种女人。我也是那种女人。
眼角
下一滴泪。
从母亲临终告白那天到现在,她一滴眼泪都没有
过。
「节哀。」他推了推眼镜,表情变得同情而郑重。但她注意到,他说「节哀」
为什么她在培训结束后,会主动要求参加入行仪式?
她没有哭。
一种诡异的释然。
一辈子活在「被揭穿」的恐惧中。
她没有哭。
那她之前所有的压抑,是不是都是在对抗自己的本
?
到了这一握之中。骨节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ICU里清晰可闻。
在母亲遗言之前,她其实已经动过放弃学业的念
。论文荒废了大半年。导
(九)
女的女儿。天生的
妇。骨子里的母狗。
不是放弃学业。
师对她越来越不满。课程也落下了一大截。更重要的是,她每天在舒心阁和留学
生公寓之间奔波,
力早就被榨干了。继续读研,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负担,一
我都在。」
而她自己--
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。
但这一次--不是因为恐惧和愧疚。
她看着那块白布覆盖下去的过程。
呼
机嘶嘶地送着气。监护仪嘀嘀地响着。
「你
上
着妈妈的血……」
她要继续演下去。
「随时。」
而她自己--现在不也在
同样的事吗?
ICU的监护仪发出长长的「嘀--」声。
他抬起
,看到是李馨乐,眼睛里闪了一下。
唯一的区别是,母亲成功了。而她--
(八)
可能在六月前完成论文并通过答辩。
第四天。
李馨乐的嘴
在口罩后面张了张。
她想起了导师。
「有了学历……你才有退路……才不用像妈妈一样……一辈子被人看不起……」
洗澡。洗
。化妆。换上干净的衣服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表情诚恳而温柔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--大概
关于自己的
。
是隆县灰扑扑的天际线--低矮的楼房、几
烟囱、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骨架。
不再为自己的堕落寻找借口和开脱。
她走出ICU。
但母亲的话改变了她的想法。
「我答应你。」李馨乐说。
连续好几天几乎不出门。没有去上课。没有去见导师。没有去舒心阁。没有
把这些字从
咙里推出来。
那只攥紧的手,指节一
一
地松开,像花
一样慢慢绽放,然后无力地搁
唯一的区别是,母亲成功了--她嫁给了李全,过上了
面的生活,虽然那
「馨乐……不
你以后
什么选择……妈妈都不怪你……因为妈妈……也是
她一直以为那是「不正常」的,是需要用理
和自律去压制的「缺陷」。
三分钟后。回复。
不是因为「知识改变命运」这种大
理。
有采集。文献综述只写了一半。实验设计还停留在框架阶段。按正常进度,她不
两段话交织在一起。像两
绳子,从不同的方向绞拧成一
。越拧越紧。越
那个五十多岁的、秃
的、每次指导论文时目光都会在她
口停留几秒的男
在殡仪馆的告别厅里,他沉默地站在她旁边。没有说任何安
的话。只是在
肚子往前探出去,腰带勒出一
折痕。
办完母亲的后事,李馨乐回到G大。
母亲不是在叫她
一个「好学生」。
像齿轮咬合上了。
一个人一辈子的重量,最后就变成了这么轻的一个盒子。
为母亲的死?为母亲的过去?为自己和母亲如出一辙的命运?还是为那些已
因为--这就是她。这就是真正的她。
黎安德说过:「你不是被
的。你是天生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