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低的：“那你告诉我，你以后怎么办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。你照顾他一辈子？你老了怎么办？他老了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蒋明筝反握住她的手，力度不大，但很稳：“我不知以后怎么办。但我知现在怎么办，现在他在我边，我能让他过得好一天，就过好一天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落在地上，“丹丹姐，我不是在等他变好。我就是想陪他过完这一辈子。不是什么样的日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宁丹彤的眼眶终于红了。她低下，把脸埋在蒋明筝的掌心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你真是个傻子。”蒋明筝没有反驳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，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妹妹。那一刻宁丹彤忽然觉得，也许从到尾，傻的人不是蒋明筝，是她自己。她一直以为自己站在高，看得更远，更清醒。可此刻她蹲在地上，握着蒋明筝冰凉的手，她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女孩。她不是在坠落，她是在扎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挤出了一句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：“你要是后悔了……别来找我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。她走得很快，几乎是逃下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风迎面扑来，她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。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，但新的又涌出来，怎么也不干净。她站在楼下，抬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，忽然不知自己到底在哭什么。是气蒋明筝不争气？还是心疼她太懂事？还是气自己从到尾都是一个站在岸上的人，却对一个在水里的人指手画脚？

        她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，哭了好一会儿。眼泪够了，她掏出手机，翻到蒋明筝的号码，打了一行字――“你会后悔的”，删掉。又打了一行字――“你值得更好的生活”，删掉。又打了一行字――“你他大爷的就是个傻子”，也删掉。最后她只发了八个字：

        “德国也没什么好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大步往家的方向走去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在后，越来越长，越来越淡，最后进了夜色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的是，那天晚上，蒋明筝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，正独自坐在桌前。屋里很暗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。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签好字的放弃声明，签名的地方墨迹已经干透，纸边被她反复折叠又抚平，留下一深深的折痕。她盯着屏幕上那八个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，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，指节泛白，青突起。她不敢发出声音，因为于斐已经睡了。她把自己的嘴堵在掌心里，把所有的呜咽都咽回咙里，肩膀剧烈地抖动，却连一声像样的哭声都挤不出来。她哭到口发疼，哭到差点缺氧，哭到整个人弯下腰去，额死死抵在桌沿上，像一只被踩住了内脏的小动物，连挣扎都是无声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也好想去德国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也好想穿上那件熨好的衬衫，站在RAA的研发中心里，用利的德语自我介绍。她也好想坐十二个小时的飞机，降落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，从开始，只蒋明筝自己。她也好想不用每天凌晨五点起来饭，不用在课堂上偷偷看手机生怕于斐出事，不用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问自己――我这样活着，到底值不值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也好想为自己活一次。就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捂着嘴，在黑暗中哭了好久好久。久到眼泪干了，久到咙发不出声音了，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。然后她慢慢直起，用手背了脸，把那份放弃声明折好，放进抽屉最底层。她关掉手机，关上台灯，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，等到呼完全平稳了，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，走到于斐床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