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王子，丑小鸭，都是些教人学好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君舍把一床羊绒毯抖开，给小家伙盖到了口，孩子陷进枕堆里，像只被按进云朵深的小狮子。

，从瑞典运来的白桦木，漆成几乎要透出木纹的深红。木也是有的，一人高的大黑，鬃是真正的尾，眼睛是两颗会反光的黑玛瑙，一坐上去，就像骑进了一场哥特式童话的梦境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它们来自南美的雨林、北非的沙漠、印度洋某个遗忘之岛——是木雕的、骨雕的、铜铸的兽。有张嘴的狮子，有盘着子的蛇，有阴恻恻的秃鹫，还有一尊眉眼都磨得看不大清了的、不知来自哪个异教的神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没立刻作答，只转在窗台前站定片刻，雨还在下，宛如从天上撒下来的银针，一一全扎进莱芒湖里。他隔着雨幕望向那栋城堡，角弧度若有似无。

        它们排成一圈，在琉璃灯漏下的光里，像一群中了定咒的异域看客。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知教父没走远。“教父。”他很小声的唤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好睡吧，小东西，至少这一夜，你是在狐狸的童话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妈妈没给你讲过睡前故事？”君舍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睡不着。”弗雷迪老实说，小脸往枕里埋了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你的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君舍侧过脸来，从仆人的托盘里接过一杯罗曼尼康帝，目光落在忍不住东张西望的小家伙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应他的起初只有雨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冠冕堂皇地称它为“俾斯麦的巢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闻言低低笑了一声，那笑仿佛从咙深挤出来的，裹着薄薄的酒气。

        尽那只猫，一年到也难得屈尊踏足这里一步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让人用金粉画一百多只动物，秃鹫，狮子、猫鹰…还有许许多多兔子，蜷着的，蹦的、支棱着耳朵张望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给一个四岁的孩子，准备这样一间屋子，天底下，大抵也就只有一只百无聊赖又别出心裁的狐狸，才得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讲什么？”弗雷迪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目之所及，满墙都是动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再数一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最妙的莫过于那列小火车，车还冒着不知哪弄来的白气，绕着这屋子一圈一圈地开。

        只听门外轻飘飘“啧”了一声，君舍走进来，丝绒睡袍在黑暗里如同一片动的血。他手里捻只银杯，踱到床边，俯视着被窝里那一小团。

        老实的兔子妈妈，当然只会讲安徒生那些写给老实人的、温良恭俭让的蜂蜜味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没睡着，他躺在海盗船得过分的被褥里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望着悬挂的水晶星星。

        当然最多的是狐狸，红尾巴的，灰尾巴的，银尾巴的，有的从树后探出半张脸，有的倒挂枝，有的蹲在雪地里、只出尖鼻子和蓬松的大尾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数了，”小家伙的声音闷闷的。“七十三只，可尾巴…七十四条。”他记得有一只狐狸似乎有两条尾巴，或者…只是数花了眼。

        地毯上的玩，也不是百货店里粉粉，专门讨好孩子的货色。

        一闭上眼睛，白天那棵树、树底下那滩泥、趴在地上火辣辣的疼，还有那两张咧开的嘴…所有画面就又小虫子似的钻回来了，最后定格的，是爸爸皱眉不语的那张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数狐狸。”门边男人简明扼要地指令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喜欢这种天行空的乱，好似把一整个戏团倒扣在了天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几秒，或许更久，门被悄无声息推开一些，棕发男人斜倚着门框，眼神在昏暗光线中晦暗不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啊，讲点真的。”他语调轻柔了些，带着诱哄的味，“真正的睡前故事，不是那种

        雨点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，俾斯麦不知何时挪到了他怀里，咙里咕噜咕噜响着，像在给他眠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…我要听故事。”男孩的声音拖的长长的，带着点小孩子的耍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越想越委屈，越委屈越清醒，最后翻了个，望向门口那黄色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一点用也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讲过。”黑暗里的，男孩的圆眼睛像刚从湖底捞上来的小月亮，“小王子，灰姑娘，还有丑小鸭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小嘴张着，眼睛亮亮的，呆呆看了好一会儿，才爬上了那艘不可思议的海盗船，床垫很高，他的小短一够一够，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话音落下，他无声带上了门，却特意留了一条隙，刚好容得下一只猫，一点微光，或者一丝外面世界冰冷的气息，悄然潜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俾斯麦此刻正盘踞着床尾最靠近火源的宝座，这位茸茸的领主眯着眼，尾巴尖偶尔慵懒地一勾，呼噜声更响了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嗯？”一个懒洋洋的鼻音飘过来，仿佛只是恰巧从走廊里路过，“俾斯麦的呼噜声吵到你了？还是……我这艘宝贝船哪儿漏雨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