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吧，我见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怕。”小家伙用力摇，可脚趾却悄悄在水里蜷起来，像只把爪子收进腹下的小动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啊哈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君舍抬起下颌，端详着穹上那些拿金粉绘制的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她说她爸爸见过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盖世太保，狼外婆…几个词在间无声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怕了？”他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着小船的指尖不易察觉地收紧，角弧度如同冻住的水面，僵持了一瞬，才咔嚓一声裂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怕就好。”君舍优哉游哉将一颗送入口中。“因为你要是真见了他们，第一件要的事，就是别让他们看见你怕，你一怕，他们就来劲，他们只追跑起来的动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幼儿园新来的法语教师。占领时期，那只聒噪的灰雀，八成还是个躲在窗帘后惶惶不安的中学生，听惯了大人把“盖世太保”当成夜里索命的撒旦来使。

玛丽安老师说……如果不乖乖睡午觉，晚上就会有一个叫盖世太保的家伙来敲门，比狼外婆还可怕一万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，绿丝绒椅背将整个人包住，睡袍下摆垂到地上，像一小摊被夜泡开的艮第。

        短暂的寂静漫开，紧跟着两声轻若羽的笑，凉意森森，像有人用指节叩击玻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语速慢了下来，裹上几分故弄玄虚的调子。灯的光将那张英俊的脸切成两半，一半沐浴在光里，一半隐没在暗里，暗里那只眼睛如同深井，井底沉着什么，分辨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很……别致，靴子永远亮，手套永远白，说话永远让人猜不透，他们通常不敲门，先让家把门打开，再站在门口，摘下帽子，说，晚上好，先生。然后你才发现，外还停着三辆军用吉普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来，弗雷迪，教父也给你

        棕发男人把小船放进水里，任由它晃晃悠悠漂向弗雷迪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轮到她自己站在讲台前，一字不落传给了底下这一窝绒都还没长全的小家伙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动物。”君舍半阖着眼，“全是动物，只是穿着人的衣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再直起时，君舍捻起一颗，在指间停了片刻之后弹出去。翠绿色的小东西在空中翻了个，“哒”的一声，落进铜盂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她爸爸现在在哪儿？”君舍倚在躺椅上一摇一摇，眉梢微微扬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往那池药汤里缩了缩，半张小脸都没了进去，只余一双蓝眼睛浮在水面上。君舍看在眼里，笑意更深。

        有趣极了。一只从森林大火里隐姓埋名逃出来的狐狸，此刻盖着一绣金线的红丝绒安坐于此，听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告自己的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狐狸的巢里，独属于主人的一点恶趣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君舍叔叔好像什么都知，什么都见过。他永远有讲不完的故事――亚逊雨林里会发光的蘑菇，撒哈拉沙漠腹地会在夜里唱歌的沙丘，喜拉雅山，雪终年不化，夜里却有一种蓝色的光，从雪里渗出来，像有人把月亮埋在了那儿。

        玛丽安，他当然知那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假寐的狐狸蜷居于正中，漂亮的大尾巴高傲地卷起来。兔子在右手边，扬起前爪，竖着耳朵，在风里警惕地嗅闻草原上天敌的气息。而那不可一世的狮子，则被放逐到了一角的岩里，岩上方，还倒挂着一只丑陋的黑蝙蝠和一只呱噪的猫鹰――

        弗雷迪摇了摇，抬起时眼里有光：“那教父……你见过吗？他们长什么样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吗？”他拖长了调子，嘴角勾起一个介于微笑和讥诮之间的弧度。“真是……绝妙的比喻。你们那位玛丽安老师，一定很有讲故事的天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俾斯麦在垫上抬起，半瞎的眼睛如同蒙了雾的绿松石，它长长“喵”了一声，仿佛在叹息：小祖宗，你问错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往后一仰靠进椅背，肩膀微微一耸，像在笑，又像在把什么从肩上抖落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老师见过盖世太保吗？”他笑着问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声轻飘飘的，不似惊讶，倒更像听到一个尘封已久的旧名讳，抑或一个期待已久的谜底终于揭晓，荒诞得令人发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不是人吗？”弗雷迪困惑地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