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格上，她用小刀刻下的、记录他来访日期的划痕，在暮色中清晰可见。每一次脚步声近，都如同幼鸟听见归巢亲鸟的羽翼破空之声，让她只想把最新学会的那支筝曲，弹给他一个人听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又羞又窘，却忍不住将书签紧紧攥在手中，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依靠，宝贝似的护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站起，动作自然地取过一方干净的帕子，没有递给绫，而是直接、极其轻柔地覆上她被茶汤濡的手背肌肤，去水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ア（A）。”他吐出一個简短而陌生的音節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脚步声比雨声先抵达。绫抬起，看见他收拢了那把墨竹折伞，伞尖滴落的水珠在缘侧的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点。他的吴服下摆微，带着室外清冽的气。

        朔弥仔细净她手上的茶渍，确认无碍，才收回手，目光落在她依旧窘迫的小脸上，破天荒地开了个极其生涩的玩笑：“这书签变红的速度，倒比你的脸红得快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缓缓吐出一口烟，烟雾缭绕中，对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，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，低语如刀：“琉璃再美，终究是易碎之物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绫正跪坐在窗边，就着天光凝视《万叶集》书页间那枚已恢复粉白、冰凉剔透的琉璃花签，指尖无意识地虚抚过花的轮廓，仿佛那样就能再次唤醒它的绯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日无事，教你些东西。”他语气平淡，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的小事，从怀中取出一张质地迥异的纸张——并非和纸的柔韧，而是更括、带着细微纹路的西洋纸。纸上用墨笔画着几个奇特的符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蓦然停步，回望了一眼樱屋深那点温的灯火，仿佛下了某种决心。下次来时，或许，可以教她认几个西洋字母？比如……那个代表开端与希望的“A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人！”绫的脸更红了，像熟透的朱柿，慌忙将捂得温热的书签从掌心拿出。那琉璃樱花果然已变得通粉红，艳滴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手足无措，像个闯了祸的孩子，方才的欣喜然无存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指了指她依旧被琉璃书签捂在掌心、已然变得绯红的花，又瞥了一眼她红霞未褪的脸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将书贴在口，仿佛能听到自己尚未平息的心，与书页间那个小小的、温的春天一同律动。

        朔弥看着她的反应，眼中那点星芒似乎亮了些。他不再多言，只指了指那书签：“收好。琉璃虽美，却也最是易碎。”      语气平淡，却像一句无言的叮嘱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丝帕，能感觉到她肌肤的细腻与微颤。“可有着？”他问，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背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朔弥踏出樱屋大门时，夜晚的涼风扑面而来，却不散他心口那份奇异的意。她捧书签时眼中闪烁的星子，纯粹得如同长崎港未曾被商船油烟玷污的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用指尖点着纸上第一个符号，那是一个尖锐如屋的倒“V”字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里弥漫着的土腥气和隐约的梅子青涩味，廊下的风铃喑哑无声。

        绫的心轻轻一，放下书，依言跪坐到他指明的案几对面。距离比平日奉茶时近了许多，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上那被雨水浸后愈发清晰的冷冽松香，混合着墨锭的清气。

        绫却未听见这声低语。她正低，珍而重之地将那片已然变红的琉璃樱花书签，轻轻夹入枕边那卷翻旧的《万叶集》中。书页间，还残留着去年他赠的棣棠花褪色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念让他心惊——他早已习惯在浊世中权衡算计，而那份不染尘埃的赤诚，竟成了他冰封心湖上最危险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朝雾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转角，正倚着门框，指尖夹着烟。她冷眼看着廊下那一幕——少女羞红的脸，紧攥的绯红书签，男人难得温和的侧脸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寒暄，他径直走入室内，目光在她膝的《万叶集》上停留一瞬，随即落在一旁的空置案几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朔弥再次踏足樱屋，是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……没有，茶是温的。”绫的声音细如蚊蚋，心得厉害，不知是因为闯祸还是因为这过于亲近的碰。他的指尖隔着帕子传来的力度和温度，让她一时忘了抽回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无妨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淡，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致。微凉的帕子过她温热的手背肤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
        朔弥的反应却出乎意料。他没有看那打翻的茶盏，目光落在她溅上茶渍、微微泛红的手背上。